识字网>故事>爱情到最后,是唯怕人间雪满头

爱情到最后,是唯怕人间雪满头

收录日期:2025-12-01 07:48:02  热度:11℃

1

外婆曾经养过两只鹦鹉。它俩是一对儿,从别人家飞出来的,呆呆愣愣的,像失心疯似的停在我家晾衣架上。

外婆用绑了线的细竹子撑起斗笠,在斗笠下放上碎玉米粒,拉着线的另一端躲在门后。等到两只鸟都进斗笠底下觅食的时候,将线一拉,两只鸟就成了瓮中之鳖。

两只鸟很恩爱,每日都能见它们互相整理翠羽。

外婆偏说它们是金刚鹦鹉,但我找遍了整本观鸟手册都没有找到绿油油的金刚。

有一天,外婆忘记关笼门,公鸟偷偷飞出去了。

我们都猜公鸟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。它识得母鸟的声音,曾经“越狱”过几次都安然无恙地飞回来,照样能中“竹子撑斗笠”的老招数。

可是这一次,它没有如约回来。

那天半夜,外婆听到门外有凄厉的鸟叫声,披衣出门都没看到鸟的影子。过了几天才发现,靠近笼子的地方,不知道被什么人摆了一根白色的塑料水管。把水管移开的时候,里面掉出了一只羽毛杂乱、早已僵冷的鸟的身体。

母鸟一直很怯生,那几天却变得异常亢奋。刚换完新的鸟食,它就把头扎在食盆里一顿猛吃。每天叽叽喳喳叫唤个没完,引来附近一群各式各样的公鸟。它来者不拒,活脱脱是个鸟中潘金莲,弄得我家门口好像飞禽市场。

正当我以为母鸟即将展开“鸟生第二春”时,它在一个凉夜里,静悄悄地死了。

清理笼子的时候,外婆说:“它應该比谁都想活啊,可就是活不了。”

我那时候还小,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想起来,那真是人世间最深的凄凉。2

直到今天我家再也没养过金刚鹦鹉,这是外婆决定的。

每当她提起当年的那两只鹦鹉连声叹气时,外公一如往常地在一旁笑话她。

外公当年是家境富庶的大家少爷。我曾经随着家人祭祖路过祖屋,大格局的西洋楼,细致的雕花铁窗都在诉说着当年的气派。若从外公那一辈算起,我也能算半个“家道中落”了。

但无奈外公是个半生被悬挂在时代潮尖上的人。刚从同济大学毕业,就遇到了缺衣断食的年代。那时他的父辈早已没落,一家人大江南北四下分离。

刹那间,柴米油盐成了比知识更为难得的物事。他出身大户,大手大脚惯了,块头大,吃得多,粮票油票的定量只够他二日饱腹十日饥。

就在那时,被饿到浮肿的外公经人介绍认识了在国营杂货店工作的外婆。

初次见面,她甩着两条乌青的大辫子嗤笑他:有知识算什么本事?先吃盐把肿消了再说。

其实,在那个人人缺衣短食的年代,要弄点吃的谈何容易?大辫子姑娘却自有办法,她把自己的盐全省下来给他,每天关店前都把店里卖剩下的空盐袋子泡在水里,泡出满满一缸盐水自己吃。

后来人们都说外婆是大脚文盲高攀了高才生。

可是外公说,他忘不了那个画面——甩着大辫子的姑娘满脸红扑扑,一路小跑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袋盐。

外婆爱吃大鱼大肉,后来日子过好了,变本加厉,仿佛要把年轻时少吃的那些都补回来。小时候我吃饭掉了一块肉,她都一筷子伸过来敲在我的碗沿。

就是这样爱吃大盐大油的外婆,这几年突然开始清淡饮食,每天晚上都要固定看一档养生节目,比年轻人追剧还要认真。

每次菜一上桌,外公立刻皱眉:“太淡!”外婆气得想骂他:“不知道自己血压高得吓人吗,死老头子……”

那个“死”字还未出口,就觉得忌讳,赶紧闭口不言。

外婆的牙齿提早退休了,外公就取笑她是没牙老太。

笑过之后,外公又偷偷地把我拉到角落里,摸着自己渐高的发际线,说外婆牙齿不好,让我不要总抱怨外婆的菜煮得太烂。

老两口年轻时恩恩爱爱却没有什么共同爱好,到老了倒是培养起了共同爱好——喜欢看别人老当益壮的案例。尤其喜欢听长寿村的新闻,桌上整天摆着一摞养生手册,日日共读。

到了一个年纪,再去看两位老人。他们都好像是在和命运完成一场互搏,看谁能够先跑到终点。

3

我家是旧式的福建家庭,男主外,女主内。

60岁之前的外公是修电路的宅男,从未碰过油盐酱醋和锅碗瓢盆,认不清大葱和韭菜。每天坐在老爷凳上一声令下,外婆就端菜上桌。

直到有一天,外婆开始假借腿脚不便,让外公上超市买菜。描述不清超市的位置,外婆就大手一挥画了张路线示意图,一看就是处心积虑的偷懒。

第一天,外公买了还有一周就要过期的脱脂牛奶,被外婆骂得狗血淋头。第二天,外公买了厚皮白瓤的西瓜,又被外婆说了一顿。

后来每次一回家外公就来诉苦:“你外婆反了天,就知道折腾我这老骨头。”

但外公买菜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,不仅知道了怎么挑水果,还知道活鱼要在柜台算完钱后拿到小窗口现宰。

每次外公介绍桌上的哪道菜是出自他手,外婆就很得意:“我教的好徒弟!”

外公学做菜还不够,外婆还在周末早上拽我起床一起学做饭,美其名曰“要懂得抓未来老公的胃”。我解释说网络上都有食谱,她得意又满足地说道:“你外公就吃得惯这个味道,别人做的他都吃不惯。”

谁承想,我的苦日子还不止如此。外公开始积极地教我换灯泡、接电线。我天生惧高,一踏到阶梯最高阶就忍不住哇哇大叫,时常被外公臭骂:“你这么没用,我哪天不在,外婆想要修个灯泡怎么办?”

我家向来民主,从来不提什么“养儿防老”的理念。但这几年,以往思想最开明的外公变得常常强调孝道。

他们害怕自己的离开对另一个人产生太大的影响,都在努力为对方塑造一个“离开我也不会有太大变化”的世界。

外婆信佛,屋子里摆着佛龛,初一、十五都要记着让母亲去山里“拜一拜”。外公偶尔会带我到教堂里唱诗。

外婆每次在家拜神,第一句话就是要各路神仙保佑外公身体康健。

后来有一日,我坐在书房里,听到外公在低声做礼拜,虔诚地告解说自己的一切都来源于外婆,希望神能赐福给她,延年益寿。

因为相爱,所以彼此的神明都在保佑着另外一个信仰的人。反倒让我觉得,人世间所有的信仰,不过就是简单一个爱字。

我曾经以为,在爱情里最需要提防的是争执、背叛、离弃。少年时最盼人间雪满头,情愿一路向北,愿爱如松柏最后凋。

但现在才发现,对于有爱的人来说,爱情到最后,是唯怕人间雪满头。

猜你喜欢

  • 再现曹冲称象

    曹冲称象的故事妇孺皆知,耳熟能详。事过1800多年之后,一家电视台组织一群人再现了曹冲称象。不过,却颇费周折。首先,找到了一条木船,可木船的结构根本没有让大象站立的地方,只好请来工匠改造。然后,将木船放进湖水里,可又没有大象上船的平台,就又

  • 隔着网络的温暖

    她的博客是在心情最灰暗的时候开通的。刚刚跟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道了再见,转身又丢了工作,难以言表的悲伤几欲令她窒息。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,她第一次感到漂萍般无助。于是,所有辗转的心事都在暗夜里化成文字,与黯然垂落的泪水一起在博客里无声地纠结…

  • 我能

    观看了《最强大脑》全球脑王争霸赛,对于节目中天才们的表现惊叹万分,又恰巧遇到这个题目,可谓缘分。《最强大脑》中,选手们天赋异禀、智慧超群,他们中有的以视觉、听觉的敏锐感知能力脱颖而出,有的以非同寻常的记忆能力惊叹四座,还有的以瞠目结舌的逻辑

  • 该有的终会有

    人类的精神与动物的本能区别在于,我们在繁衍后代的同时,在下一代身上留下自己的美、理想和对于崇高而美好的事物的信念。-----白岩松白岩松的妈妈是一位教师,为了白岩松成长,她付出了很多努力。现在当你坐在电视前看白岩松一脸忧国忧民的严肃样子侃侃

  • 那个满脸是油的男人

    她终于知道了关于他的最新消息。他和她在同一座城的屋檐下,却足足互相绕行了对方近3年的时间,她苦笑着,3年,如果时间从3年前开始,他们现在一定成了最幸福的一对。她开始发疯似的寻找他,追他,她要找回10年前初恋的感觉和丢掉的3年脆弱时光,她采取

  • 最好的爱情,居家过日子的温暖疼惜

    他的爱,像财务数字一样精确和陈远一起走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,我总是会想这样一个问题:到底什么是爱情?也许,爱情就是两个人习惯了在一起,因为懒得换,故而牵手日夜,演绎所谓的天长地久。这就好像穿旧了的鞋子,想要扔掉,但又会贪恋它的合脚。陈远大我4

  • 山样的父亲

    每当想起父亲,便觉得父亲又苍老了许多,那嶙峋的硬骨,那魁梧的身姿,总在眼前晃动,仿佛父亲就站在眼前。父亲是一名铁路巡道工人,自我记事起,父亲就与铁轨打交道,总是沿着两条永远望不到边的铁轨向前走着。记忆中,父亲每天扛着一个大铁锤,背着一个磨得

  • 王宝强:我出身贫贱,但并不懦弱

    这世上,比所有人瞧不起你更难受的滋味,就是所有人同情你。唐仁(王宝强饰)最近,王宝强离婚成了爆炸性的舆论热点,多年打拼成流水,一片痴心空错付,你是否也对这个憨厚朴实的农村小子产生了一丝心疼?然而,心疼亦或是同情,他都不需要。从一个世代务农的